兰山石泽

2018-09-27 15:54

  文龙晓星说:“兵,用之于谋,而胜之于政。”自古以来,每逢盛世,常见兵刀入库,百姓乐业,若是乱世突至,顷刻烽烟遍地,刀枪四起,人民颠沛流离,尸横遍野。纵观华夏五千年,未曾见过拥兵百万杀伐征战而强国者,因此文龙晓星又说:“兵者,政之辅也!政通人和,则国自强;君腐臣糜,则国必弱。乱世用兵,盛世练兵,这是治兵之道也!”

  却说满清王朝,自入关以后,康熙乾隆二帝,却还励精图治,国盛民强,谁知到了道光年间,国势却日益衰败,庙堂之上常见奸佞当道,庸者横行,掌权之人只求闭关自守,固步自封,如此一来,渐渐朝政腐败,良才难以得志。朝野之间,流行“三好”。那三好?首者,以买官贪污为好,富裕之人出巨资买一官爵,上任后便横征暴敛,搜刮民财。因此民间流行一句:“三年清知府,十万雪花银。”此风一行,导致官场昏暗,农工荒废,国库也就慢慢空虚下来;次者,以歌弦淫乐为好。王公大臣大多三房五妾,纨绔子弟出入妓院勾栏。更有甚者,以藏养娈童为乐。于是士风低下,文明颓废,恬而不知羞耻者比比皆是;后者,以欺压百姓为好。为官者横行霸道,淫人妻女,为商者欺行霸市,鱼肉乡里。试想,国运如此,百姓怎能存活?于是便有那有志之士揭杆而起,占山为王。官府意欲围剿,怎奈军费不足,士气低下,也就只好见风使舵,得过且过了。内忧日盛,外患却又接踵而来。先是林则徐到广州查烟,英国人大为不满,出数艘军舰威胁。那林公却是个有才之士,早已修筑炮台,调兵遣将。英军不敢强攻,转而北上,攻陷江浙,又直逼天津。道光慌恐万分,急令琦善至广州议和,又派奕山到广州整顿军务再战。谁知奕山刚到广州却生一疾,听不得枪炮声响,否则浑身发抖,昏迷不醒,必须安置静室,以铜钱数枚在耳边摇晃作响方能苏醒。因此军务荒驰,被英军接连攻陷要地。急报飞抵北京,朝廷闻讯,大惊失色,不敢再战,于是派耆英、伊里布前去言和。那二人果然是能言善辩之士,一番激争,说得英人哑口无言,自愧不已,于是达成条约,割香港,开商界,降税率,并赔偿白银两千一百万元。谈妥之后,二人回京,朝廷大喜,称为“和事佬”。那知道此例一开,却是祸患无穷,今日法人强租商界,明日美国军舰威胁,把个东南沿海闹得跟菜市场似的,他来我往,任意践踏,幸亏中华地大物博,一时还瓜分不尽。那些议和签约之人虽为满人,却精于书法,签字时笔走蛇游,引得洋人目瞪口呆,赞美不已。

  古话说:盛世出贤臣,乱世出英雄。社稷风雨飘摇,却引出一位盖世英雄豪杰。此人生的身材魁伟,浓眉阔额,是广东花县人,姓洪,名秀全,自幼胸怀大志,苦读诗书,又精通枪棒武术。原以为有朝一日荣登榜首,大展雄才,那成想一来时运滞塞,二来家中贫寒,无钱打点,连考数期,都是名落孙山。没奈何只得在村里寻得一先生之职,勉强度日,不觉已是三十多岁了。

  这一天闲来无事,又是初春时光,风景如画。洪秀全独自出得门来,顺着小路慢慢踱去。此时日上三竿,远处树静山明,云轻天碧,路旁莺飞燕舞,花开如雪,好景!有诗道:岭南风光秀,粤地山水幽。青峰叠翠嶂,鸣泉绕古树。农夫荷锄早,樵子叹息苦。飞燕忧思少,流云心事惆。

  洪秀全默默观赏一番,心中暗叹时光如箭,不觉又是一春,禁不住有大志难酬,冯唐易老之感。愁思一起,倒是愈加烦恼,不由对着那碧天流云长叹一声。忽听身后一人道:“风景如此秀美,哥哥为何叹息?想是心中有难言之隐。”洪秀全回头一看,只见一人,生得眉清目秀,气度不凡,肩头上横一扁担。原来是同窗好友冯云山。此人自幼熟读诗书,精研兵法,后来因家道贫寒,只得弃学而回,替人担泥挑土,割禾打谷度日。当下洪秀全见了冯云山,大喜道:“许多时日不见兄弟,不想今日遇见。快到舍下一谈。”两人说笑一番,回到屋中。洪秀全家中却也窘迫,只能以清茶待客。知己相逢,言语非常投机,谈论中,冯云山问道:“适才见哥哥面有愁容,对天而叹,想是心中有甚烦闷之事,能否说于兄弟一听?”洪秀全沉吟良久,叹息道:“你我自幼同窗苦读,只希望有一日能金榜提名,建功立业,谁知事与愿违,清贫潦倒至此。方才看山色秀美,感触心怀,不觉叹息。不想被兄弟看见,切勿取笑。”冯云山听了此言,哈哈笑道:“小时候你我不明事理,空怀理想。如今,这大清的官即使送与我,也不想当了。”洪秀全惊道:“兄弟何出此言?”

  冯云山道:“当今朝廷奸佞当道,一味鱼肉百姓,对外卖国求荣,致使华夏饿殍遍野,任人宰割。当权之人如此腐败,真是猪狗不如啊!如此仕途,怎能入我冯云山之眼。你我七尺之躯,寄人篱下,勉强度日,想来实在惭愧,不如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来,既可以救百姓于水火之中,又能扬名百世,遂了心愿,岂不美哉?”

  洪秀全听了这一番话,大喜道:“实不相瞒,哥哥也有此心愿很久了。只是我才学短浅,进退左右实在不如兄弟,还请兄弟细细讲解一番,以便解开心中茅塞。”冯云山见洪秀全坦然而言,毫无心机,便不再隐讳,道:“哥哥既然想干大事,就须明白‘起于贫脊,谋于富庶’这个道理。贫寒之地往往兵力薄弱,防守松懈,便于起事。如今看来,广西之地天灾不断,官府腐败,民心鼎沸,哥哥何不在那里举旗起义,一旦事成,便可挥兵直取湖广,进而雄霸江浙。这四个地方是富裕之地,钱粮充足,便于用兵。况且朝廷之兵多布置在沿海,内地空虚,这是天赐良机于哥哥啊!错过了这个机会,天时难逢,诚为可惜。”

  这一席话,直说得洪秀全如梦初醒,恍然道:“兄弟这番话真可比当年隆中之论!只是你我一介书生,去广西人际生疏,没有一兵一卒,如何起事?”冯云山慨然道:“大丈夫相时乘势而动,何必瞻前顾后。不如先入广西,再做打算。”

  话音未落,忽听窗外有人“哈哈”一笑,唬的二人面容失色,急忙起身窥视。只见外面大踏步走进一个人来,生得身材魁梧,浓眉凤眼。二人见了,方嘘一口气,道:“原来是朝贵兄弟,未曾提防吓人一跳。”原来此人姓萧,名朝贵,本是广西武宣人,游居在此,幼时读过几年书,极会筹划谋算,又能言善辩,喜欢云游天下,因此很有见识。当下三人重新落座,洪秀全道:“很久不见贤弟,不知做什么营生?”萧朝贵道:“兄弟去年出游,今日才回。意欲探望哥哥,不想听见哥哥与冯兄弟谈论大事。兄弟志趣相投,因此进来商议。”洪秀全大喜道:“贤弟游历四海,定是见多识广,不妨指点一二,以解疑惑。”萧朝贵笑道:“实不相瞒,我行走四方,阅人无数,却没有一人心胸比得上哥哥。哥哥若真愿起事,小弟掌中倒有数万精兵,送给哥哥如何?”冯云山急道:“这是关乎性命之事,萧兄不要开玩笑。”萧朝贵正色道:“商讨大事,岂敢嬉笑。我在广西行走多年,对那里了如指掌,慢说筹措万人,就是十万之众,又有何难?”这话一出,说得洪冯面面相觑,半信半疑。良久,洪秀全道:“贤弟之才,兄自是不敢怀疑,但此事重大,还要兄弟详细解说一番方好。”

  萧朝贵不慌不忙,道:“常言道:若民死不如生,民必安;若民生不如死,民必反。如今广西官腐民怨,饿殍遍野,正是举事的良机。哥哥与冯兄弟何不同赴广西,以传教为名,广收门徒。乱世之民容易心生幻想,不上一年,定能招得几千教众,天时一到,岂不是几千军马?这是其一。如今广西占山为王者数不胜数。这些人大都有胆有谋,不惧生死。兄弟这些年也结交了几位,都是真正英雄豪杰。凭我三寸之舌,定能说服其共举义旗。又不是几千军马?这是其二。其三,广西乡绅富户,内有不少胸藏异志的豪杰。如今山贼土匪烧杀抢掠,劫富济贫,富户乡绅苦不堪言,若能结交几个有志之士,向朝廷递交申请,以防寇为名,组织民团,每日操练,暗暗收入教中,时机一到,略施小计逼其起义,又不是几千军马?三凑两撮,已经上万。两位以为如何?”

  萧朝贵这席话真可谓字字珠矶,句句金玉,听的洪冯二人凝神屏气,不敢稍动。说罢许久,二人还侧耳待讲。静默多时,洪秀全一拍桌案,高声叹道:“这是天助我啊!方略进退有冯云山,筹划军务有萧朝贵,何愁大事不成?实不相瞒,我去广州赶考时,偶尔得到一本奇书,闲时揣摩,里面思想特别,寓意非常深刻。想必是上天欲使我成功啊!”萧冯二人急问:“是什么书竟如此奇特?哥哥可否取出一观?”洪秀全也不推辞,于箱笼之中取出一本册子,置于桌上。原来是一本手抄经书,封面上题四个大字:劝世良言。三人打开书册,细细阅读。书本中宣扬崇拜上帝,扫除妖魔,提倡众生平等,作人为善。几个人正看的入神,忽闻门外有人笑道:“如何家宅成了学堂?几个学生也太老了!”三个人忙抬头,只见门外进来一人,白面微须,书生打扮。不禁笑道:“兄弟何时也学会作隔墙之耳了?”此人姓洪,名仁 王干,是洪秀全族弟,极有学问。和冯萧二人也都相识。当下洪仁 王干 笑道:“我见哥哥和云山兄弟进来,又见朝贵兄弟悠在后面,因此随后跟来,听听弟兄们说些什么。不想都是汉高祖、朱元璋一类的人物。兄弟我也是志趣相投,不用说了。只是不知是一本什么奇书,如此神秘。”洪秀全道:“当年我去广州赶考,无意中得到此书,回家后便大病一场,昏迷数日。梦中见一金发碧眼老者,称我为次子,嘱咐我广收弟子,劝善除恶。至今想来不知何意。”洪仁 王干 取过书来,粗略一看,道:“这是一本西洋人的圣经,里面所载是基督教的教义。如今看来,这也是哥哥机缘巧合。”众人忙问何故。洪仁 王干 道:“哥哥欲成大事,却也不能急于一时。何不自创一教,称为‘上帝会’。哥哥却自称上帝次子,下凡来扫除妖孽,解救众生,借此招揽教众。云山兄弟可以自称上帝三子,与哥哥同去传教。我与朝贵兄弟联络各省豪杰,筹集粮饷。等天时一到,一举成功,岂不妙哉?”萧朝贵鼓掌道:“正是正是,众兄弟不必再犹豫。俗话说:有德方服人心。哥哥须赶紧传教,大造声势,提高威望。我却先入广西,联络众英雄,只待起事之时接应。”众人齐声赞同,又商议了半日才散去。萧朝贵自往广西而去。正是:龙潜海角恐惊天,暂且偷闲跃在渊。等待风云齐聚会,飞腾六合定坤乾。

  且说洪秀全自众人散后,便欲奔赴广西,谁知冯云山因锁事羁绊,一时不能动身,无奈,只得继续委身私塾,教那些小孩习文解字,虚耗时光。这一日用罢早饭,早早去了学堂,嘱咐学生习练书法,自己却静坐窗前潜心思索。正在默想,忽听窗外风声大作,声如雷鸣。洪秀全忙打开窗扇观看,只见外面狂风呼啸,树动山摇,天上黑云翻滚,大雨将至。正欲关上窗户,蓦地从外面草丛中跳出一物,体大如犬,径直从窗户蹿将进来。洪秀全是习武之人,电光石火之间,抬起右手,“啪”的一声,将那物打落在地。那物却十分敏捷,刚一落地,纵身一跃,跳上书桌,来回乱蹿,吓得那些孩子东倒西歪,“哇哇”哭叫,乱作一团。洪秀全此时手中并无器械,忙回头一看,只见那孔夫子像下条案之上,摆着一把铜戒尺。忙抢身过去,顺手取下,觑得那怪过来,大喝一声,手起尺落,直打得那怪惨叫一声,滚落地下,口鼻流血,不住抽搐。铜戒尺也折为两截。

  这时门外众人都闻声赶来。大伙一拥入门,先看孩子,全都挤在墙角,瑟瑟发抖,幸喜没有受伤。又去看地下那物,只见两耳尖耸,尾长如帚,原来是一只南狐,早已七窍流血,死于地上。大家道:“这畜生必定是被风声惊吓,蹿入学堂。幸亏被先生打死,不曾伤人。”此时众人方去看先生。只见洪秀全跌坐在椅子之中,双目紧闭,面色惨白。众人你推我搡,千呼万唤,洪秀全才慢慢醒来,只是以手指口,不能言语。大家嚷嚷道:“先生被吓傻了,须得歇息片刻。”半晌,忽见洪秀全双目圆睁,厉声叫到:“你们这些凡人认得我吗?”众人齐道:“糟了糟了,先生被吓出疯癫病来了。”其中有性情诙谐之人,嬉问:“我们肉眼凡胎,认不出你是何方大仙,大仙何不自报姓名?”说的众人齐声大笑。洪秀全厉声道:“你们是愚钝之人,如何认得我?我乃‘拜上帝教’教主、上帝次子,自天国而来,特地广收弟子,普救众生,扫除恶魔鬼魅。你们身处乱世,性命难保,还不入我教来。”众人见洪秀全面目阴森可怖,由不得将信将疑,不敢言语。洪秀全须发倒竖,喝道:“如今天下即将大乱,妖魔横行,你们不自寻生路,大祸不久即将临头。我奉天父之命,下界扫荡群魔,解救世人。你们还不入我教来,难道要等死不成?一旦入我教来,众生平等,无贵无贱,无穷无富,死后进入天国,永远为神,此千载难逢的机会,你们还迟疑什么?”

  说罢转过身去,指着中堂那孔夫子圣像,咬牙切齿,恨恨道:“上天只有一主,其下皆为兄弟姐妹。你这邪魔,蛊惑中土多年,提什么仁义礼智,讲什么三纲五常,致使官民糜烂不堪。如今我弟兄下的凡来,岂有你存身之地。”双足一点,跳上桌案,一把扯下画像,三把两把撕得粉碎。又一脚,把个孔圣人牌位踢的直飞出去,摔得四分五裂。这广东本是书香之地,沿海之人崇拜妈祖,读书人却供奉孔子,皆视若生命。如今洪秀全这一举动,把众人吓得魂飞魄散,不敢多言。大家你推一推我,我拉一拉你,走了个无影无踪,就连那帮学童也散的一个不剩。

  道德之事无人问,奇闻怪谈满天飞。不上十日,洪秀全杀狐驱圣之事便传的沸沸扬扬,街头巷尾议论纷纷,说法不一。有人说乃是鬼魅附体,又有人说天下将乱,先显预兆。众说纷坛,一直传到了知县衙门之中。县令闻听,不觉心中疑惑,暗思:“当今朝廷与洋人有约,传教之人本不受约束,但此人含沙射影,言语之中讽刺朝廷昏庸,直言天下将乱,司马昭之心已现,不得不防。”于是唤来两位捕头,一名姚雄,一名邓彪,令两人前去暗中查探。那姚雄本是五岭贼寇,生得身矮体壮,满脸胡须,使一把缠丝盘龙大砍刀。曾经纵横五岭,抢掠烧杀,无人能敌;邓彪本是东南海盗,身体肥大,面有横肉,专使弓箭,能百步穿杨。两人作恶多端,引来官兵追捕,因此花费巨资贿赂权贵,谋得捕头之职,躲避风头。

  当下两人听了县令吩咐,便打听得洪秀全本是福源水村人,现在官禄布村教书。二人打探清楚,携了兵刃,一路向官禄布村而来。虽然正值春夏之交,却是烈日炎炎,酷热难耐。邓彪体胖,禁不得热浪,一路上絮絮叨叨,骂不绝口。行走多时,忽见前面一个大集镇。姚雄道:“天热的紧,你我二人先去喝几杯解解暑气。”邓彪自是满口答允。二人进了集镇,寻得一个酒楼,进门来,见人头攒动,食客甚多。邓彪道:“这里人多,泄露身份怎么得了?不如打些酒肉,出去找个僻静的地方享用。”于是二人买了酒肉,出得门来,离了集镇,又向前行。正行走间,望见前面一片树林,枝叶繁盛,郁郁葱葱。邓彪大喜道:“此处正适合吃酒歇息。”二人进了树林,寻得一块青石,铺开酒肉,吆五喝六,吃将起来。酒肉下肚,暑气即解,话便多了起来。那邓彪满口酒气,恨道:“你我二人从前纵横江湖,何等霸气。不想今日却如此晦气,受那狗县令呼来唤去,为个什么鸟先生,不能消停。待我寻见那个洪秀全,定不饶他。”姚雄笑道:“兄弟之言错了。当日你我虽然逍遥自在,却餐风宿露,又要受那官兵惊吓,不得安逸。如今却好,白天出门去敲得三五银钱,吃肉喝酒;晚上到窑子风流快活,比那黑道买卖强上百倍。就眼前此事来说,你我弟兄只要一见那鸟先生,二话不说,一铁链锁了,投入监牢。那家属必定会拿银子通融,你我岂不是又落一笔钱财?钱财到手,一顿棍棒打折两条腿,撵出牢去,看他怎么造反?”邓彪呵呵笑道:“果然好计策,还亏大哥精明。”

  忽闻得树后有人呵呵笑道:“妙极妙极,你我兄弟分得这笔钱财,前去寻欢作乐,比那神仙还强上几分。”两个人大吃一惊,手提兵刃跳将起来,齐声喝道:“什么狗奴才不知死活,竟敢偷听大爷说话。”话音未落,只见树后转出一条汉子,生得赤目黄发,身材高大,后背上插一口单刀,如瘟神降世一般。邓彪左手握弓,右手按住箭袋,喝道:“你是什么鸟人?敢来和大爷分取银两。”那汉子笑道:“小弟正在此处睡觉,不想听见你二人密谋害人,欲图钱财。小弟近日手头倒有些紧,意欲分得几成。不知二位大哥意下如何?”邓彪还未答话,姚雄暗中一拉他衣襟,对那汉子笑道:“原来兄弟也是爱财之人,但不知兄弟想要怎么个分法?”那汉子蹙眉默算半晌,道:“你二人即费精神,又伤脑筋,才得这几个钱财,倒也不易。不如九一分成如何?”此言一出,姚雄大笑道:“我只以为兄弟爱财如命,原来只是为了一成银两。送你一成有何妨?”那汉子笑道:“大哥错了。小弟之意是我分九成,你二人共得一分。你看如何?”

  两人还在斗嘴,只气得旁边邓彪暴跳如雷,大喝道:“你欲分银两,须先问问我的朋友答不答应。”那汉子问:“你朋友在何方?”邓彪抽出一枝箭,搭在弓上,道:“这便是我家朋友,大小事情我只问它。”那汉子斜睨一眼,问:“你这朋友有何特别?”邓彪道:“我这朋友 炼自上古人,轩辕手中兵。张弓风雷动,弦响似流星。杀人不计数,闻者裂胆心。”那汉子哈哈笑道:“原来如此,那就请你的朋友过来商量一番如何?”还未说了,只听弓弦一响,那枝箭疾如闪电,快似流星,破空而来。好汉子,身形极是利索,电光石火之时,只见他肩膀微微一斜,让过利箭,脚下却毫不停留,纵身一跃,已到邓彪身前。伸出左手一把揪住邓彪头发,脚下使了一个绊子,“扑通”一声绊倒,右手抽出背上单刀,就如切菜一般,“嚓”的一声,早已割下头颅,扔在一边,鲜血直喷草地。

  这几下犹如迅雷不及掩耳,姚雄竟然救助不及。刚要举刀,眼前人影一闪,那汉子已到身边,笑道:“索性这一成我都要了。”姚雄还没来得及答话,忽觉脖子上一凉,头已不知到那里去了,急的双手乱舞,脚下乱蹬。

  那汉子抛开姚雄首级,在尸体上擦净刀上血迹,又插在背上。口里打一唿哨,只见树林深处走出几个青衣青帽之人,牵一匹枣红马。那汉子接过缰绳,扳鞍上马,转身对众人道:“你们回去告诉众位兄弟,我有急事要耽搁半日,请大家稍候。”说罢一抖缰绳,急驰而出。那马果然是难得神骏,出了树林,撒开四蹄,快如旋风一般,直向官禄布村而来。

  约顿饭工夫,已到村前。那汉子放缓马速,欲向村民打听私塾所在。谁知天气酷热,村头却是无人。正焦急时,只见树荫浓密之处,有几间草房若隐若现。那汉子下了马,将马拴在树上,直奔进去。猛然抬头,只见屋檐下站着一个人,身材魁梧,气宇轩昂,正是洪秀全。那汉子插手道:“敢问大哥,有一位教书的洪先生住在哪里?”洪秀全听问,一看并不认识,稍感诧异,忙回礼道:“我正是洪秀全,不知有何事情?”那汉子闻听也觉得意外,把洪秀全上上下下打量一番,忍不住赞道:“果然是一表人物难怪有人道是天神下凡。”一抱拳,道:“哥哥已有祸事在眼前了,今县令欲谋害哥哥。以小弟看来,还是躲避一时为好。”说罢飞身上马,道一声“告辞”,疾驰而去。

  洪秀全见此人身手利索,甚是爱惜,然而其行动古怪,神秘莫测,竟然来不及问名姓,又觉惋惜。正叹息之间,忽见冯云山匆匆而来,身后背一包袱,便知一切准备妥当。冯云山见了洪秀全,问:“天气炎热,哥哥站屋檐下作什么?”二人进了屋,洪秀全把方才之事说了一遍。冯云山疑惑道:“不知此人相貌如何?”洪秀全道:“生得赤眼黄发,骑一匹枣红马,行动利索异常。”冯云山大吃一惊,道:“此人姓陈名开,是天地会首领。精通武艺,十岁便喜欢结交英雄豪杰。与我相识甚久,十分要好。我曾对其说起哥哥。今日来通风报信,其中必有缘故。哥哥赶紧入广西,不要迟疑,以免大祸临头。”洪秀全道:“正是。瞻前顾后犹豫不决者,非大丈夫也!”于是拿了几件衣服,几两碎银,一把小戟,余者一概抛弃不顾。出得门来,与冯云山直奔广西而去。后来有诗赞陈开道:

  广东多奇人,陈开霸气横。十岁走江湖,四海有威名。勇冠岭南地,智欺叶明琛。天意不遂人,英雄多遗恨。

  却说洪冯二人离了花县,晓行夜宿,不一日已到广西境内,但见水秀山青,云闲风软,道路两旁芳草萋萋,溪流潺潺,果然是多水之乡,风景秀丽。又向前行进数日,破屋草舍却渐渐多了起来,所见之人大多衣衫褴褛,面有菜色。洪秀全叹道:“世态如此,怎不叫人心寒?”冯云山道:“奔走月余,很是疲惫。不如找个地方住下来,一来考查民风,二来宣扬教义,招集教众。”洪秀全点头称是。两人又走一程,只见飞鸟翩翩归巢穴,红日艳艳近黄昏。道路一转,忽见前面树荫浓密,墙垣相连,现出一带村落。洪秀全道:“正好在此处落脚。”二人走近村头,眼见树影斜横,飞花自落,静悄悄不见一个人影。冯云山道:“此地好生奇怪。偌大一个村庄,竟然不见一个乡民。让人心里发怵。”洪秀全道:“你看家家关门闭户,烟囱中却青烟直上,屋里定然有人。只是大热天闭门生火,让人不解。你我找一户人家,前去打听打听。”二人四处观望,只见不远处有几棵老树,下面是几间茅草屋。洪秀权道:“就是这里了。”两人来到草屋前,见房门紧闭。侧耳细听,里面悄无声息。冯云山上前轻敲几下房门,还是没动静。又敲几下,高声道:“敢问一声,屋里是否有人?”半晌工夫,方听见里面有人慢吞吞问:“何人敲门?”冯云山道:“我们是游方传道之人,今天色已晚,欲借助一宿,万望方便方便。”又半晌,屋中人才言道:“我这里地方窄小,米面俱无,两位真人还是到别处去吧!”洪秀全忙上前道:“我二人遵奉天意,游方传教,专为扫除妖邪,解救众生。今临贵宅,只求一席之地,别无他求。恳请方便。”说罢良久,只听“吱咛”一声,门开了半转,从里面走出一位老者,满面皱纹,须发皆白,身穿一件千纳百补的破旧蓝衫。两人忙上前行礼。老者见两人面善,不像坏人,无法推辞,只得让进。进得屋来,见陈设极其简陋,仅几张破旧桌凳而已。里面另有一隔间,门窗紧闭,一股异香扑鼻而来。甚是蹊跷。三人落座,那老者既不端茶,也不倒水,只在一旁垂头闷坐。洪秀全道:“老人家高姓?”老者长吁短叹,半天才说了一句:“柳。”说罢再不言语。洪秀全更觉诧异,起手道:“老人家面带愁容,神色不宁,想是有难解之忧。不知能否相告,或许我二人能帮助一二。”话音未落,从那隔间之中忽传来妇女哭泣之声。洪冯二人正觉奇怪,只听那妇人悲悲切切道:“我家已是几天未起锅灶,实在无法招待客人。两位真人将就一夜,明日早早赶路,免生祸端。”说罢又哭,柳老汉也是泪如雨下。洪秀全恍然大悟,叹息道:“天下将乱,竟致生灵涂炭。”叫冯云山,“包袱里还有几钱碎银,给于老人家,买些米面,可解眼前之忧。”柳老汉急忙摆手道:“两位盛情老汉心领。只是我家虽然贫寒,却还有几斗粗粮,勉强可以度日,实在不敢叫二位破费。”冯云山奇怪道:“既然有粮,为何不起锅灶,反而坐以待毙?”

  柳老汉见二人道德高深,真诚相待,方才长叹一声,道:“实不相瞒。此处名为赐谷村,属贵县管辖。虽然是贫穷之地,多年来却无灾无祸,十分平安。谁知半月前却生出了祸端。”洪秀全道:“想必是风雨不调,或是苦于匪患。”柳老汉摆手道:“不是不是。半月前,村里突然谣言四起,说是民风凶恶,天地不容,不久瘟疫将至。起初还不相信,哪知几天后果然疾病降临,染病之人肚子疼痛,腹泻不止。设坛祭天,毫不灵验,请医诊治,也无效果。没奈何,只得闭门不出,焚烧药草驱邪。虽然不起一点作用,也是没法之中的法子。”冯云山点头道:“难怪难怪。我们进村时人影全无,家家闭门生火,原来是如此缘故。瘟疫本来就难以诊治,须寻源治本。但也不能不吃不喝,卧床待毙啊!”柳老汉道:“真人说得很是。这也是事出有因啊!正在束手无策时,又有传言道:今有布瘟神君降临,广散瘟疫,五谷皆不能食用,令善者遭罚,恶者自毙。若要平安,须每日戌时用竹篮献美酒美肉于村南断崖之下,虔心祭拜,方能无事。说来也灵验,不久五谷杂粮皆染瘟疫,食之则上吐下泻,身乏体软。因此村里人都不敢进食,卧床待毙。刚才哭啼之人正是拙妻。我二人膝下无子,相依为命,已有多日未曾进食,饥饿难熬,所以啼哭。真人不要笑话。”洪秀全道:“见人受难而怜之,此德者所为,怎敢取笑?不过我看这村里人都是些贪财小器之辈。”柳老汉垂泪道:“可怜可怜,此地虽然贫脊,民风却淳朴。真人何出此言?”洪秀全道:“既有传言,何不备酒食香马一试,或许灵验。”柳老汉道:“谁说没试过?起初大伙凑钱买酒买肉前去供奉,果见断崖之下刻有神仙画像,于是虔诚祈拜。说来也怪,第二天去收碗筷,酒肉却无影无踪,只剩下空竹篮。想一想,若是野兽,只会吃肉,岂会喝酒?村里患病之人也渐渐痊愈,能吃能行。真人说奇怪不奇怪?”冯云山笑道:“既然如此灵验,应该日日供奉,以求平安。”柳老汉摇头道:“真人莫要取笑。近年来苛税繁重,天灾也是不断,本村几十户人家衣食都难周全,哪有钱去买酒买肉?起先还尽力想办法,后来就手头紧张,无钱可出了。哪知供奉一断,疾病又发,闹得人人自危,家家关门闭户,日夜不敢出门。真人想想,事已至此,那有活路?”冯云山笑道:“既然如此,我兄弟就替大伙除去此恶神,你看如何?”柳老汉闻听,把二人上上下下打量一通,摇头道:“不济事,不济事,你二人肉体凡胎,又无法力,怎敢得罪神仙?”冯云山笑道:“老人家莫小瞧人。我二人:

  徒步走凡间,却是天上仙。静坐心似水,怒时尸如山。只为扫妖瘴,救难出泥潭。若是长信奉,自能保平安。”

  柳老汉听了,欢喜道:“原来二位是神仙下凡,大幸大幸。但不知二位如何降服那瘟神?若是用兵器,村里只有锄头,木锨,榔头之类,打猎之人还有火铳夹套;若用法力,写符念咒,所用香马奠酒,只须言语一声,自当准备。”冯云山道:“一概不用。只烦老人家将村里德高望重、说话有份量之人请来几位,我二人自有话说。”柳老汉道:“这个容易。”便要出门。冯云山又道:“且慢!”柳老汉回身问:“还有何吩咐?”冯云山掏出几钱碎银,道:“烦老人家用这些银子置办一篮酒菜,我自有用处。”柳老汉接过银两,欢欢喜喜的去了。

  这里洪秀全悄声问冯云山:“贤弟此是何意?”冯云山俯身过来,低声道:“我想此事定有蹊跷。若真是瘟疫横行,纵然扁鹊重生,华佗再世,也要大费手脚,怎能说生病就生病,说痊愈就痊愈?况且五谷乃裹腹驱邪之物,怎能生瘟?必是有人暗中作了手脚。村民不知缘故,只说是瘟神下凡。我们若能除去此人,必能折服人心,广收教徒。待会众人来到,哥哥只管讲说教义,其他事自有兄弟处置。”洪秀全赞道:“兄弟之才常人不能及啊!”

  二人正在计议,忽听门外脚步乱响,喧哗一片,有人高声问:“神仙在那里?神仙在那里?”冯云山连忙开门,请大家进屋。一一问来,原来是社长黄三,打铁的刘四,磨剪刀的赵六,猎户孙七,教书先生陈九等人。熙熙攘攘,挤了一地。 [

  ] 大家打过招呼,坐的坐,站的站,蹲的蹲,七嘴八舌,吵吵闹闹。那社长黄三把洪秀全二人打量打量,道:“都说神仙有紫气罩身,能腾云驾雾,千变万化。二位真人虽然气度不凡,但是穿着平常。不知是那路神仙?有何法力?”洪秀全笑道:“若能腾云驾雾,千变万化,的确神通广大。但不知哪个神仙有此本领?”教书的陈九道:“书中所载的姜子牙、二郎神、孙猴子、猪八戒都有此本领。”洪秀全冷笑道:“原来众位只知书中之事,并不知天堂情形。”黄三问道:“天堂之中是何情形?”洪秀全道:“天堂中只有一神,是我主上帝。”黄三问:“上帝何名?”洪秀全答道:“上帝名耶和华。”黄三又问:“上帝有多少弟子?”洪秀全答道:“上帝有十二门徒,弟子成千上万,难以计算。”黄三又问:“天堂之内都有何职?”洪秀全道:“天堂之内众生平等,无高无低,无贵无贱,无贫无富,男人皆为兄弟,女人皆为姐妹。”忽听那打猎的孙七问道:“天堂之内难道没有恶人?”洪秀全答道:“善恶之分自古有之,天堂之内扬善惩恶。作恶之人打入地狱,受烈火焚烧、毒水浸蚀之苦,永世不得翻身。”忽听有人问:“你是何人?”洪秀全抬眼观望,原来是铁匠刘四。不禁微微一笑,道:“我乃上帝次子,同行者是三弟。今天下灾荒连年,人祸不断。我兄弟二人奉天父之命,下界来扬善除恶,替天行道。如今我有一教,名为‘拜上帝教’。入我教者可免疾病缠身,可免灾祸降临,逝后升入天堂享无尽欢乐。若是作恶多端,必打下地狱受万般苦痛。你等肉体凡胎,不入本教,却枉信邪魔,怎能不受瘟疫折磨?”

  一席话说得众人将信将疑。黄三道:“广西偏远僻静,百姓本不知天界之事。况且信仰及其杂乱,有信佛者,有信道者,像我等无知之人,只拜村头那棵百年老树,更不知天上还有此等神圣。今真人欲使我们入教,须先根除瘟疫,驱走邪神,方能让我等心服。”冯云山笑道:“此事及其容易,心诚则福自至。各位今日已见洪教主容貌,回家后牢记心中,默默祈祷,瘟疫必能清除。若心藏杂念,必生祸端。”众人此时已是病急乱投医,信或不信都要一试,于是牢记洪教主容貌,又说一会,方一哄而散。洪秀全问冯云山:“接下来如何?”冯云山笑道:“等柳老汉置办停当,大功自会告成。”正说时,房门打开,只见柳老汉手提一个竹篮进来。篮内装有碗碟,盛有饭菜,香气袭人。柳老汉笑道:“只有饭菜,却没有酒。”冯云山大喜道:“已足够了。”此时已到掌灯时分,柳老汉放下竹篮,点上油灯。冯云山打开包袱,取出一把明晃晃的短刀,插在背上。洪秀全把小戟挂在腰上,外罩一件长袍。两人收拾停当,对柳老汉说:“包袱暂且留在此处。不知那供奉酒菜的断岩在何处?”老汉道:“南边是庙宇,庙后有峡谷,进了谷便是石壁,别无他路。”两人见老汉说不明白,也不再问,提起竹篮,出了茅屋,直奔村子南边而来。

  也是天欲使二人成功:行走多时,一轮明月自东方升起,月光穿林渡水而来,照的周围亮如白昼。洪秀全举目四望,但见远处山影绰绰,近处草木郁郁,并不见有庙宇断崖。冯云山道:“莫非老汉有意欺瞒?”洪秀全摇头道:“柳老汉是诚实之人,料不会瞒哄。其中必有缘故。”正议论时,忽见月光之下黑黝黝一个人蹒跚而来。二人对视一眼,悄不作声。瞅的那人到了近前,洪秀全一个箭步,早到了身旁,一把按住肩头,喝一声:“不要动!”那人猛然受惊,只唬得魂飞魄散,拔腿欲跑,谁知肩头犹如压了大山似的,竟然不能动弹分毫。冯云山抽出短刀逼住那人,喝道:“你是何人?为何夜间在此游荡?”那个人浑身发抖,牙齿乱颤,口中直叫:“大王饶命,大王饶命。”洪秀全借月色观瞧,只见那人身穿粗布长衫,背上负一捆花草,不像凶恶之辈。忙松了手,问道:“此处瘟疫横行,人不敢出门,你为何一个人夜晚行走?”那人心神稍定,战战兢兢道:“就因为瘟疫难除,只得焚烧药草驱邪。小人家今日药草烧完,我上山采伐,回来天晚,不想遇上二位大王。小人家贫如洗,求大王饶我一命,放我回家,定当日日烧香供奉,不敢怠慢。”冯云山收回刀,笑道:“原来是个采药的农夫。得罪得罪。”那人把洪秀全上上下下打量几遍,满面疑惑,问:“二位何人?”洪秀全抱拳道:“我二人是游方传道之人,奉天父之命去扫除妖孽。只因路途不熟,欲向大哥打听打听。刚才多有冒犯,请不要见怪。”

  那人又把洪秀全打量一番,笑道:“你不就是那洪家三小子,小名火秀的?啥时候成了神仙?”此言一出,洪冯二人都吓了一跳。洪秀全端详良久,猛然省悟道:“这不是王家表哥吗?多年不见,不想在此遇见,真是天涯何处不相逢。”那人一把扯住洪秀全道:“几年未见,今日相遇先吓老哥一跳。”说罢两人哈哈大笑。洪秀全忙给冯云山引见。原来此人姓王,名永盛,是洪秀全母亲王氏的娘家侄子。王永盛久居广西,前些年常去洪家走动,与洪秀全脾气相投,极为要好。今日在此处遇见,自是十分亲热。

  三人寒暄之时,王永盛问起二人缘何到广西来,洪秀全如实相告。王永盛大惊道:“聚众造反,是灭门之罪,兄弟难道疯了不成?”洪秀全道:“如今大志已定,绝无退路。”王永盛摇头不已,又询问二人为何月夜徘徊野外。洪秀全便把在柳老汉家遭遇之事一一道来。王永盛道:柳老汉一定是饿糊涂了,指南道北。这村子北边有一座六乌山,山脚下有座庙宇,名叫六乌庙,庙后有一醐酮,十分狭窄。顺醐酮走,尽头便是断岩。那地方近日有瘟神显圣,又出了人命,凶险无比,你二人何必去冒风险。”洪秀全这才明白,原来柳老汉一时口误,竟引得自己反向而行。若非巧遇王永盛,险些耽搁了大事。于是三人又向村中而来。正走间,见前面有一处宅院,门楼高大,房屋宽敞,一看便是有些家底的人家。王永盛道:“此处便是舍下。两位兄弟不如先休憩一夜,明日再做打算。”冯云山道:“事关重大,怎敢偷懒?兄长先回,我二人自去办事,明日再来打扰。”王永盛无奈,只好拱手告别,进院子里去了。

  这里冯云山对洪秀全道:“如今戌时已过,只怕事难成功。”洪秀全道:“谋事在人,成事在天,成不成功,都要一试。”两人不敢停留,直奔村子北边而来。行不多时,果然看见前面峰峦隐隐,树木萋萋,乱石荒草之中,有一条小路通向前方。又行半里地,忽见前面碧瓦红砖,飞檐画栋,现出一座庙宇。庙宇内灯火全无,寂静无声,想是山村小庙,并没有出家站庙之人。冯云山道:“就是这里了。不知庙后可有断崖?”两个人并不进庙,却沿着墙脚绕到后面,果然看见一条窄谷,宽不过数丈,两边峭壁耸立,怪石突兀。两人踏着月色,直入谷内。走了约百米,眼前豁然开朗。放眼望去,三面皆是绝壁,陡不可攀,原来是一条死醐酮。冯云山悄声道:“此天助我们。咱们只要隐蔽在谷口,若有人进来,量他插翅也难逃脱。”洪秀全点头道:“兄弟之言正合我意。”两人留神察看,果然见一处石壁上有人物画像,似斧斤之类刻凿而成。下面是几块石板垒成的供桌。

  冯云山把竹篮放在供桌上,弄得碗碟“停哩哐啷”乱响,又高声念诵一些祈求平安的话语,无非是“求神圣保佑平安,日后定当供奉”等等。洪秀全见他大张旗鼓,一心欲引出贼人,不由心中暗暗发笑。

  供奉停当,返身回谷口来。瞅的旁边有一巨石兀立崖下。两人一闪身躲在石头后面,冯云山笑道:“便是一只飞蛾,也休想逃过咱这两双眼睛。”洪秀全道:“不要出声,以免叫人听见。”于是两人凝神屏气,留神观察。等了约有半个时辰,眼见明月已当空,不要说人影,就连只野兔也不曾看见。洪秀全道:“已近半夜,料不会有人来了,不如取了篮子回去。”冯云山点头称是。于是两人又向谷中行来。到了供桌前面,举目一瞧,不由大吃一惊,直唬得目瞪口呆。原来竹篮还在,里面的碗碟却无影无踪。洪秀全倒吸一口凉气,骇然道:“难道此处真有鬼怪不成?”冯云山也是百思不得其解。两人呆坐崖下,竟然束手无策。此时已是夜半时分,断崖之上偶尔风吹草动,传来几声蛙鸣。冯云山恍然道:“是了,是了,定是这个道理。”洪秀全问:“兄弟有何发现?”冯云山手指崖顶,道:“哥哥你看,此崖虽然陡峭,却不是很高。必是有人从上面垂下钩索,吊上竹篮,取下碗碟后,重又放下来,由此故弄玄虚,吓唬众人。装神之人必在崖上。”洪秀全闻听,端详片刻,道:“必是如此。只是岩壁陡滑,又无台阶,如何上去?”冯云山道:“此处无路,谷外定有路通向崖顶。事不宜迟,咱们到外面去找寻。”

  两人弃了竹篮,急忙出得谷来,依旧绕到庙前,四处观望。此时月色更亮,果然看见一条小路,蜿蜒曲折,直通山上去了。两人不敢耽搁,顺着小路左拐右转,盘旋而上。到了山顶,只见荒草丛生,巨树参天,又闻泉声叮咚,蛙声起伏:却是一片森林。冯云山悄声赞道:“好景色!”洪秀全也是见景生情,叹道:“正所谓万里江山如画,遍地豺狼横行。”正谈论间,忽见林子里火光一闪,冯云山眼尖,早已看见,道:“林中有人!”两个人分开乱草,直奔树林而来。进了林子,潜行约有十余丈,眼前豁然一亮,现出一片空地。空地中间燃了一堆篝火,烈焰熊熊。火堆旁有三个人席地而坐,正在狼吞虎咽。洪冯二人借月色火光瞧得分明,但见中间一人虎背熊腰,面目狰狞,一看便是奸恶之人;左边一人猴头鼠目,眼睛之中流露凶光;右边那人却生得身材魁梧,浓眉阔口,不像狡黠凶残之辈。三人正吃得兴起,忽听那左首之人恨道:“这帮乡民惫懒之极,只送菜食,却不送酒,好不扫兴。”中间那汉子道:“白日里山寨送来酒食尚有许多。秦日纲你去洞中取来。卫顺兄弟辛苦了一天,咱弟兄开怀畅饮一宿,明日好去做事。”右首那叫秦日纲的答应一声,绰起一把明晃晃钢刀,起身出林子而去。

  汉子又问:“兄弟今日下山,有何消息?”那卫顺正吃得满嘴流油,头也不抬,道:“大哥这西洋泻药果然厉害!这赐谷、长排一带村落已是疾病横行,人心惶惶。那庞胥王永盛等人也都患病。只等你我弟兄下手!”汉子闻听,“呵呵”大笑道:“这帮穷鬼自不量力,竟敢与咱为敌。如今叫他见识见识我白文骏的手段!”

  俗话说:贼不打自招。三人言语之间,已把自己名姓说将出来。洪秀全两人起初听得三人言语,便猜到其必是山匪贼寇之辈,后又听到卫顺提起王永盛等人,不仅吃了一惊,暗想其中必有隐情。正在猜测,谁知月光透过树梢,照在冯云山短刀之上,明晃晃光华四射。白文骏恰好看见,大喝一声:“谁在那里偷听?”冯云山见形迹已露,也不回避,从树后转出,对二人作个揖,道:“兄台请了。”那卫顺跳起来,从腰间取下一对紫金八棱锤擎在手中,喝道:“你是何人?躲在树后做什么?”冯云山又是一揖,道:“小可冯云山,特向两位来讨取钱财,望大哥赏还。”卫顺莫名其妙,道:“我何时欠你钱财?这话从何说起?”冯云山道:“不想大哥是健忘之人!今日夜静月明,景色怡人,小可特置一篮好菜,本想吟诗赏月,谁料一转眼不见踪影,寻踪到此,才知被几位顺手偷来了。既然吃了,只好折算几两银钱赔于小弟,也就算了。还请方便。”卫顺此时方才听明白,怒道:“大爷我昔日曾杀人做肉包子,尚且无人敢问,何况一篮菜食?你真是不知高低,嫌命太长。”冯云山道:“若是平常饭菜倒也罢了,我这篮菜却是难得佳肴,不可多得。因此冒死前来讨要。”卫顺问:“你这菜食有何特别?”冯云山笑道:“实不敢欺瞒兄台,我这菜肴 :

  东海龙肉取三斤,南山灵芝又数翎。飞蛾心肝三两三,蚊子舌头酒泡成。螳螂肋骨当佐料,蚂蚁精油细烹饪。

  色味俱佳,是千古少有之物。如今几位享用,真是口舌之福。出几两银钱,却也值得。”卫顺还未答话,白文骏在一旁却瞧出苗头,知道来着不善,冷笑道:“但不知这篮菜食值多少银两?”冯云山见他口中说话,手下已按定一柄九股钢叉,已知其心怀不善,暗中也加防备,却依然陪笑道:“以我猜测,这一位大哥手执双锤,定是以打铁为生;那位兄台手持一根拾粪叉,必是清早背筐拾粪的农夫。想来都不是很富裕。不如将就将就,赔在下一万两银子算了。两位以为可否得当?”卫顺气的咬牙切齿,怒喝道:“银子没有,我白送你一锤如何?”冯云山大声嚷道:“没有银子,就拿命来赔。”话音未落,卫顺突然一纵身,已到近前,左手锤晃一晃,挂动风声,向冯云山面上砸来。冯云山早有防备,侧身躲过,顺手拔下背上短刀,向上一撩,去削卫顺手腕。那知卫顺身材虽小,却有一身蛮力,左手锤落空,右手却不闲着,提锤向上一迎,“镗”的一声,正磕在短刀之上。冯云山只觉手臂一麻,短刀已然脱手,飞出一丈开外。原来冯云山虽然满腹经纶,却不喜欢习武,因此武艺平常,与卫顺刚一交手,便已不敌。正在吃紧,猛然肩膀一受力,已被人拿住,倒拖几步之外。回头一看,却是洪秀全。

  卫顺杀心既起,正要下毒手,突见一人从树后跃出救了冯云山性命,不免吃了一惊,倒退数步,问道:“你是何人?”洪秀全冷笑道:“我瞧你等武艺超群,不同凡响,却为何残害百姓,草菅人命?若不迷途知返,死无葬身之地。”卫顺尚未搭话,忽听火堆旁白文骏道:“我等纵横江湖,从未有人敢说三道四。如今你二人深夜前来挑衅,莫非是山下那一帮穷鬼找来的帮手?”洪秀全见他口口声声称乡民为“穷鬼”,已知其绝非狭义中人,恐难迷途知返,不禁长叹一声,揭起袍襟,取下短戟,道:“我自幼读书识礼,从未曾伤人,不想今日天意难违,让我这神兵先要饮尔等之血。”卫顺见他手中兵器三尺来长,枪尖后方附有月牙利刃,冷嗖嗖寒光四射,竟然从未见过,心中大为奇怪,喝道:“你那兵刃倒是奇特,唤作何名?”洪秀全道:“地狱人多,你自去打听。”言罢身子一纵,已到卫顺身边;举戟一刺,正中咽喉;飞起一脚,把尸体踹出一丈开外。这几式轻描淡写,又似行云流水,须臾之间,卫顺已命丧黄泉。白文骏面如土色,倏地跳将起来,把一柄九股钢叉抖得“嗡嗡”作响,厉声喝道:“你这恶徒,竟敢伤我兄弟!”洪秀全道:“只怕你亦难免。”白文骏果然神勇,大喝一声,把钢叉舞得“呼呼”作响,如狂风骤起,横扫过来。只听“咔嚓”一声,被洪秀全手起戟落,砍在脖颈之上。那首级飞出丈外,口中还在高呼:“好厉害!”这是洪秀全进广西初显神威。有诗道:

  注:秦日纲,原名秦日昌,讳北王而改名。本书为避免繁琐,一律用后名。有些人名为虚构,如王永盛,原名王盛均,讳天王而改黄盛均。为避繁琐而虚拟为王永盛。

  冯云山见洪秀全片刻之间已杀二人,道:“哥哥也太急了些,尚未问清事情来龙去脉,便打发人家上路了。”洪秀全猛然醒悟道:“正是正是,差点误了大事。幸亏还有一漏网之鱼。”两人正在言论,忽听林子外面脚步悉娑。冯云山道:“定是那姓秦的回来了,待小弟与他周旋,哥哥躲在后面暗中拿他。这回万不可伤他性命。”洪秀全允诺,隐身树后去了。

  只见秦日纲左手提着一坛酒,右手拖着腰刀,大步而入。猛然间脚下一绊,一个趔趄。秦日纲低头一看,却是卫顺倒在哪里。又向旁边一瞧,见一具无头死尸,看衣服兵器,分明是白文骏。急抬头向四周观望,只见火光熊熊,旁边蹲着一个汉子,在那里拨弄柴火。秦日纲这一惊非同小可,丢下酒坛,纵身上前,大喝一声:“你是何人?竟敢伤我弟兄。”冯云山回头笑道:“你家弟兄残害百姓,已入地狱忏悔去了。你若想去,正好同行。”秦日纲怒道:“你杀得了他二人,未必能胜得过我。叫你见识见识我的手段。”话音未落,忽觉颈项一凉,脖子上已多了一把利刃,只听身后有人道:“你纵横乡里,谋害良善,罪大恶极。如今又在这里夸耀武艺,死期到了。”秦日纲粹然受制,不敢动弹,被冯云山一脚踢倒,夺了腰刀,又去火堆旁取得一条钩索,拖在树旁,绑了个结结实实。洪秀全见秦日纲面不改色,虽然利刃加身,毫无恐惧之意,的确是一条好汉,不禁有惜才之心。道:“迷途而不知返者,愚人也!今我有数言询问,你若肯如实相告,或可免你一死。否则,休怪我手下无情。”秦日纲道:“大丈夫立于世间,何惧生死!今我受你暗算,只求一死,别无他言。”说罢闭目不语。洪秀全勃然大怒,道:“你为害乡里,不知悔改,留你何用?”挥戟上前,便要取他性命。秦日纲自知今日难免一死,不觉心灰意冷,仰天长叹道:“可惜我秦日纲顶天立地一条汉子,不能驱除清狗,重振江山,反而错投恶人,却要葬身于此。可悲!可悲!”洪秀全闻言,惊道:“听你所言,必是一条好汉。你方才所言驱除清狗,重振江山,可出自肺腑?”秦日纲道:“人之将死,何必虚言?”洪秀全向冯云山道:“原来是志同道合之人,险些误伤豪杰。”急挥戟割断绳索,放开秦日纲。秦日纲幸免于难,对洪秀全一揖,道:“承蒙手下留情,不知两位尊姓大名。”洪秀全抱拳道:“我是广东洪秀全,同行者三弟冯云山。我二人奉上天旨意,广招教众,驱除邪魔。今日遇见秦兄弟,也是福缘所至。”旁边冯云山道:“折腾一夜,又饥又饿,不如坐下详谈。”秦日纲忙去取酒,冯云山加了柴薪。三人到火堆旁坐下,秦日纲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,却是蒸熟的牛肉。道:“这是白日里山寨送来的肉食,很是洁净。”冯云山大喜道:“正饿的慌。”于是大家打开酒坛,吃将起来。

  酒菜过半,冯云山问:“秦兄弟是哪里人氏?”秦日纲道:“实不相瞒,秦某也是本地人氏。”洪秀全闻言惊道:“兄弟既是本地人氏,为何伙同贼人谋害乡邻?”秦日纲面红耳赤,叹息道:“说来话长。这贵县虽然是穷苦之地,矿产却极为丰富。县里有一北山银矿,盛产金银,乡绅富户时常偷采,因此官府几次下谕关闭。只因朝廷败于洋人,签约赔款,百姓赋税难以完成,县令王济便下令广招工人,重开银矿。秦某自幼家贫如洗,与他人做工度日。为了谋生,便带一帮弟兄应招去做苦工。虽是辛苦,倒也能维持生活。”冯云山听了,急问道:“但不知那矿上有多少工人?”秦日纲道:“这北山银矿非同小可,仅矿工就有三千多人。我弟兄十余人因是本地人,管事的便升任我等为工头。仅我手下,就有一千多人。虽为苦工,却都是同甘共苦,肝胆相照之人。”冯云山道:“不想贵县有此等地方!秦兄弟既为矿工,又为何游居在此?”秦日纲道:“说来可恨,只因官府之人疑心甚重,只怕时日一长,我等人众熟悉地形,勾结山贼劫取银库,便借口将我一干兄弟辞退。我带一帮兄弟走投无路,衣食难周,因此便生谋反之心。后来打听得附近有一祈云岭,上有三位寨主,一名白文骏,一名卫顺,还有一姜红贞,皆有万夫不当之勇。此三人聚众山林,专与清廷为敌。因此我兄弟便去投奔。岂不知捕风捉影多为空,去了才知道却是一帮作恶多端的贼寇,不但抢劫朝廷运银车辆,就连附近村落也一并劫掠。虽不同志,但我等也无处可去,只能勉强入伙,伺机投奔他处。”洪秀全听了,叹息不已。冯云山却甚感奇怪,问:“如此说来,你等都是啸聚山林,挥金如土之人,却为何图取一篮酒菜,在此大费周折?”秦日纲笑道:“冯兄弟有所不知。只因这白文骏常去银矿附近劫取运银车辆,官府震怒,派兵设卡围堵,意欲围剿。白文骏心生畏惧,便将山寨事务尽数交与姜红贞管理,自己却带着卫顺和秦某游荡山林之间,以避风头。这白文骏手段虽高,却极是贪财,游居此处,依然贼心不死,时常去抢劫店铺,敲诈乡绅。不想此处乡绅也不是等闲之辈,一来二去,便有那豪绅庞胥联结富户庞慎、王永盛等,向官府递交申请,欲组织民团,持械相抗。白文骏闻信,十分恼怒,于是在泉潭井水之中暗下毒药,又假传谣言,震慑民心,只等时机一到,便要假借神圣之名除去庞胥等人。岂料恶贯满盈,未曾下手,竟然命丧于洪兄弟之手!”洪秀全两人这才恍然明白,心想若是晚来一步,王永盛等人定遭毒手。洪秀全向秦日纲一抱拳,道:“不知你等用何样毒药,竟如此厉害!还请秦兄弟赐教解毒祛瘟之法。”

  秦日纲忙道:“洪兄弟何必多礼,且听我细说。这白文骏虽为贼寇,却喜欢与西洋人勾结。他曾从洋人手中购得一种泻药,待村民清晨取水时,下于泉潭水井之中,能使人上吐下泻,腹内疼痛。此药虽厉害,却不伤人命,只要数日不下药,病者自会痊愈。白文骏自己有解药,时常服用,因此食用村民送来的酒菜并不生病。如今二人已死,无人投毒,瘟疫几日内便自会消除,不必忧虑。”洪秀全大喜道:“如秦兄弟所言,我心里方才无忧了。”

  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,三人今日相逢,正是英雄所爱,惺惺相惜。谈论之间,酒兴正浓,却不知月已西沉,东方渐渐发白。洪秀全问秦日纲:“不知兄弟有何打算?”秦日纲叹道:“身如浮萍,秦某只能随波起伏罢了。”这里冯云山心中暗想:“今日遇见秦兄弟,是上天欲使秀全哥哥成就霸业。若放走秦兄弟,后悔莫及。”想到此处,向秦日纲一抱拳,道:“兄弟有一肺腑之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?”秦日纲忙道:“你我兄弟一见如故,何必见外。”冯云山道:“当今朝廷昏庸无能,一味丧权辱国,天下即将大乱。我兄弟二人名为传教,其实奉上天旨意广招教众,只等时机成熟便揭杆而起,驱逐清狗,重整河山。今秀全哥哥创有一教,名为‘拜上帝教’,凡入教者,皆英雄豪杰,一旦功成,必受封赏。秦兄弟豪迈之士,何不入得教来,共谋大业,日后扬名百世,也不枉此生。”秦日纲闻听,慨然道:“秦某这条命是洪兄所赐,既然相招,怎敢不从?只怕秦某才识短浅,教内不容。”洪秀全喜出望外,急忙道:“怎敢怎敢。若是秦兄弟相助,实在是洪某之福。”又向冯云山道:“三弟眼光强我十倍,不知三弟有何筹划?”冯云山笑道:“眼前秦兄弟手下就有兵马数千,若得相助,哥哥大事必成。”秦日纲急忙道:“莫要相戏,秦某一介苦工,手中怎有兵马?”冯云山哈哈大笑,道:“两位听我细细道来。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,雄图霸业,岂能一朝一夕而成就?北山矿工,饥寒交迫,朝不保夕,若秦兄弟前去宣扬教义,传播福音,入教者必纷至沓来。另有祈云岭兵马,若得秦兄弟勤加管理,早晚操练,数年之后兵强马壮,定是一支精锐之师。秦兄弟完此大任,首功当你莫属。”秦日纲听了,摇头道:“兄弟错了。若是北山之事,秦某尚有能力。只是这祈云岭,现有姜红贞统领,怎能听你我命令?”洪秀全问:“姜红贞其人怎样?”秦日纲道:“此人擅使长枪,勇不可当,非白文骏之辈可比。洪兄只怕也难敌其勇。只可惜此人生性凶恶,最喜酒色,常到村落抢劫妇女,肆意淫乐。附近百姓提起无有不怕,称为‘花花太岁’。以洪兄之德,只怕难以为伍。”冯云山道:“这等恶人,除之为快。我兄弟擒他,易如反掌。”如此这般细说一遍。洪秀全大喜道:“此计妙极!事不宜迟,今日下山了结赐谷村之事,便去祁云岭,助秦兄弟成功。”秦日纲对二人之才早已佩服之至,计议方略,言听计从。

  此时天已大亮,三人出了树林。秦日纲道:“两位兄弟稍等,我去牵马。”原来不远处有一石洞,是白文骏等人栖身之所。洞外拴着三匹骏马。秦日纲进入洞里,将所用之物收拾起来,用包袱包了,出得洞来,负于马背上。牵了马,三人沿着小路向山脚下而来。放眼望去,远处天蓝草碧,水田纵横,山影云影,交相辉映,风景比夜间又有不同。正观赏间,不觉已到庙宇门外,洪秀全问:“不知这庙宇属哪一教派,供奉哪位神仙?”秦日纲道:“广西境内教派极杂。此庙名为六乌庙,庙后断岩名叫对歌台,岩下山谷称为合谷。庙中奉供之神其实是一对普通乡间男女。”洪秀全颇感诧异,问:“乡间男女如何能成神?必是为了百姓舍身取义,乡邻感其恩德而敬奉。”秦日纲笑道:“不是不是。相传有两个年轻男女邂逅于断岩之上,互相爱慕,于是在岩上对歌七日,私订终身。不料家人愚昧,坚决不允。二人便在谷内交合,随后殉情自尽。村民感其情意深厚,焚香祭奠。又有乡绅富户为其修建庙宇,塑造金身。听说此处常有神仙显灵,彻夜歌唱,村民听到者甚多。”洪秀全闻听,勃然大怒,道:“此等男女也称为神仙,实在是社稷不幸。”言罢扯出短戟,在那粉壁之上题诗一首,道是:

  题罢恨道:“不如毁了此庙,免得蛊惑人心。”冯云山急忙阻拦,道:“哥哥初来乍到,尚有要事待办,不要莽撞行事,免得激起众怒。”洪秀全猛然醒悟,道:“不是三弟提醒,险些误了大事。”

  三人扳鞍上马,向赐谷村而来。半盏茶工夫,已到王永盛家。王永盛见二人平安无事,又多了一个英雄相随,心中不胜欢喜。洪秀全把白文骏之事细说一遍。王永盛听罢又是惊怕,又是感激,千恩百谢,忙吩咐安排酒菜,又道:“如今疾病横行,不知能否食用?”洪秀全道:“瘟疫即将消除,可通告村民,凡剩饭剩菜,全部倒掉,重新汲取远处泉水,沐浴更衣,心中默念上帝,自能平安。”王永盛大喜,忙叫人出去通告。一时三刻,酒菜早已摆上,众人入席。洪王二人互诉别情,亲密无比。

  冯云山心中有事,与秦日纲只喝几杯酒,便要歇息。王永盛忙叫人打扫屋舍,引两人前去。洪秀全虽奔波一夜,却不觉困倦,和王永盛说娘道舅,嘘寒问暖,言语甚为投机。两人谈笑风生,不觉又提起传教之事。洪秀全对王永盛说:“兄弟本欲借瘟疫一事招收教众,只是有紧要之事前往祁云岭。此处却要委托表兄暂为代理。烦表兄游说村民,广播教义,只是万万不可提及白文骏之事,只言天王下凡,妖魔远遁便可。”

  王永盛明知洪秀全图谋造反,却碍于情面,只得答允,说:“兄弟之举关乎性命,起事之前只能传教,决不能泄漏谋反之意。”洪秀全点头称谢。不多时,柳老汉送来包袱,又有黄三等人前来探访,得知疾病将除,俱欣喜若狂。洪秀全趁此机会细讲教义,劝众人入教。众人已是被病痛折腾怕了的,怎敢不信?纷纷答应。喧闹之中,不觉已是晌午时分,洪秀全心中记挂祈云岭,忙叫起冯秦二人,收拾行囊。王永盛又准备茶水。三人草草用过,辞了众人,出得门来,上马扬鞭,径向祈云岭而去。有诗道:

  却说那姜红贞自白文骏去后,独统山寨。因清兵设卡,才稍有收敛,不敢冒犯官府,却时常去四周乡村劫掠钱财,遇上稍有姿色妇女便抢上山供其玩乐。百姓苦不堪言,但惧其凶恶,不敢声张。因此姜红贞更是飞扬跋扈,目中无人。这一日忽做一梦,见巨浪滔天,直奔祈云岭而来。又见烟雾茫茫,迷人双眼。自己脚下不慎,跌落水中。悚然惊醒,心中便觉疑惑,忙叫心腹喽罗相问。喽罗道:“听话梦见洪水必得钱财,三寨主今日定有喜事。”姜红贞听罢大喜。正在谈论忽见一人飞奔进来,口中大叫:“三寨主,大事不好了。”

  姜红贞定睛观看,原来是派往六乌山伺候白文骏的喽罗兵。姜红贞不由心中乱颤,忙问:“何事惊慌?”那喽兵跪倒在地,哭道:“大寨主二寨主全都遇害了。”姜红贞手忙脚乱,手中茶水泼了一地,忙道:“赶紧说来。”喽兵道:“小的去给两位寨主送银两酒肉,到洞里一看,所用之物踪影全无,就连马匹也不见了。小人寻找到林子里,看见两位寨主倒在地上,已气绝多时。因此快马回来报信。”姜红贞听罢大叫一声“苦也”,眼中垂泪,道:“两位兄长游走他乡,不想却弃尸荒野。若是叫我寻见那行凶之人,定让他碎尸万段。”众喽罗闻听,也放声啼哭。正乱作一团,忽又有喽罗来报:“山下有一大汉,口口声声要三寨主出去见他。”姜红贞道:“定是行凶之人追到此地,今日叫他去见阎王。”吩咐抬枪备马,又点派一百兵卒跟随下山。

  出得门来,众喽兵早已准备停当。姜红贞接过钢枪,扳鞍上马,带领一队喽兵飞下山来。只见平坦之处有一人勒马而立,手中兵刃光华四射。正是洪秀全。姜红贞勒住坐下马,厉声叫到:“你是何人?找我何事?”洪秀全听闻,忙抬头细看,见姜红贞面如白玉,熊背猿臂,手中持一杆点钢枪,杀气腾腾。洪秀全本是宽厚之人,早已有惜才之心,暗想:“此人如此骁勇,若能收入教中,必是一员悍将。”想到此处,催马上前,高声喝道:“你可是姜红贞?”姜红贞凝神仔细打量,见红秀全气宇轩昂,已知非同凡人。道:“正是你家三爷。你是何方人氏?到我祈云岭有何打算?”洪秀全冷笑道:“切莫问我姓名。前日有白文骏卫顺二人作恶多端,已被我送入地狱。此二人临行嘱咐于我,欲唤你同去。特来相送。”

  姜红贞闻听,怒目喷火,喝道:“我两位兄长和你无冤无仇,你为何害他性命?所谓天堂有路你不走,地狱无门你自来。既然找上门来,姜某送你回老家。”言罢一提马,挺枪便刺。洪秀全闪身躲过,挥戟迎战。姜红贞暗想:“此人能杀白卫二人,非比寻常,不如速战速决。”主意已定,手中钢枪舞得如梨花飞舞,那枪头一枪变三枪,三枪变九枪,九九归一枪,上下翻腾,变幻莫测。洪秀全见来势凶险,忙左躲右闪,实在闪不过,挥戟一隔,“当”的一声,直震得手臂发麻,短戟险些脱手。洪秀全叫声“不好”,拨马跳出圈子,落荒而走。姜红贞报仇心切,哪里肯放,跃马提枪,紧追不舍。两匹马风驰电掣,早已远离了山寨。

  看看追上,前面突现一片树林。洪秀全打马如飞,绕过树林。姜红贞笑道:“量你难逃我的掌心。”催马到了林子那边,只见那匹马来回溜达,直打响鼻,洪秀全却不见踪影。姜红贞四处观望,道:“此人倒是狡猾,难道进了林子不成?我不如在外面守候,看他能逃向何方?”此时已近中午,烈日似火。姜红贞汗流浃背,浑身暴燥,只得下了马,将两匹马笼在一起,拴于树上。自己找了一棵大树,提枪过去,坐在下面凉快。

  姜红贞忙抬头观望,只见一人从小路上蹒跚而来,肩上横一扁担,扁担两头坠着两个瓦罐。须臾已到近前。姜红贞把手一招,叫声:“过来!过来!”那人见姜红贞满脸杀气,心中害怕,忙转过身来,问:“这位爷有何事情?”姜红贞问:“你那担子挑着何物?”那人道:“我家老爷今日喜添贵子,要摆筵席庆贺,因此命我前去打酒。这罐中是上好的陈酿。”姜红贞正渴得喉咙冒烟,便道:“拿来让大爷我尝一尝。”那人急忙道:“这却不能。我家离集市甚远,大爷若是喝了,我还要去买一趟,岂不误了时辰?我家老爷脾气不好,定会将我打个半死。”姜红贞怒道:“半死算你命大,我今日让你全死。”说罢挺枪而起。那人见势不妙,忙道:“大爷不要发怒,想喝酒尽管喝,若不够,小人再去买。”说罢放下扁担,抱起一罐,取下盖子,递了上来。顿时酒香四溢。姜红贞笑道:“你倒滑溜。”抓起酒罐,“咕咚咕咚”一口气喝下多半,忍不住赞道:“好酒!好酒!”

  那人笑道:“我这酒自然是好,只是你命不好。喝了这酒,须去地狱销帐。”言语未了,旁边转出洪秀全。姜红贞大惊,刚要站起来,突觉头晕目眩,脚下一软,栽倒在地。原来担酒之人正是冯云山。只因秦日纲言说姜红贞骁勇难敌,便订下此计,在酒里暗下迷药,药倒了姜红贞。洪秀全见姜红贞倒地,对冯云山道:“此人英勇无比,收入教中,定是一员悍将。三弟以为如何?”冯云山急忙道:“不可不可!惜其才而容其短,后必受其害。此人为害乡里,天怨人怒,杀之犹不解心中之恨,哥哥何必惜其勇而失众望?”洪秀全叹道:“我何尝不知?只是心中惋惜而已。”冯云山取过刀来,一刀割下姜红贞首级。二人上马,又向祈云岭而来。

  且说众喽罗深知姜红贞武艺超群,都不为其担心,只管持械等待。少时,只见尘土飞扬,两匹马如风而来。却不是姜红贞。冯云山飞马到了山前,把一颗血淋淋的首级掷到地上,大声喝道:“姜红贞已死,你等快快前来受死。”话音未落,洪秀全挥舞短戟如一道旋风杀上前去。那帮喽罗都是乌合之众,哪里见过这等场面,一个个早已魂飞魄散,一声喊,都逃上山去了。山寨之内听说三寨主死于非命,登时乱作一团,七嘴八舌,没了主意。又有那奸恶之人偷偷收拾包袱,只想逃命。正在喧嚷,猛听有人大喝一声,“何事吵闹?”众人回头一看,原来是秦日纲回来了。喽罗中有几人是秦日纲昔日带上山的弟兄,一齐上前道:“大哥为何现在才回?三位寨主已被恶人杀死,如今群龙无首,正乱作一团。”秦日纲叹道:“我随白寨主下山。白寨主差我前去办事,等我回洞,两位寨主已经遇害。我追踪凶手一路到此。不想来迟一步,三寨主也已受害。众兄弟不必慌乱,看我给三位寨主报仇。”众喽罗道:“来人厉害无比,不知秦兄弟能否匹敌?”秦日纲道:“我自幼苦练武艺,岂能怕他?众兄弟只管随我下山擒他。”众喽罗将信将疑,有胆大的七凑八凑,凑了三五十人,随秦日纲下得山来。

  洪秀全两人正等得心急,忽见寨门大开,涌出一帮人来,当中骑马之人正是秦日纲。冯云山飞马上前,大喝一声:“你等鼠辈还敢来战?”秦日纲横刀笑道:“何方恶人?莫要逞强,看我拿你替我家寨主报仇。”冯云山大怒,催马上前,举刀便砍。秦日纲瞅得刀来,并不惧怕,身子稍闪一闪,让过刀锋,探出左手,抓住冯云山后领,大喝一声,扯将过来,丢在地上。众喽罗一涌上前,举刀乱剁。秦日纲喝道:“莫要伤他性命,押回山寨细细审问。”众人闻言,夺了冯云山兵器,抹肩拢臂,捆了个结结实实。

  洪秀全见冯云山被擒,勃然大怒,挥舞短戟,来战秦日纲。秦日纲见来势凶猛,不敢迎战,忙从囊中取出一枝袖箭,甩手一箭,正打在洪秀全跨下马前腿之上。那马受痛,长嘶一声,前蹄起立,将洪秀全掀落下来。众喽罗齐声喝彩,拥上前夺了短戟,也捆了个结实。拥着秦日纲,前呼后喊,上得山来。

  进了山寨,秦日纲吩咐将两人囚于空房之中,严加看管,又派人寻找三位寨主尸首。有那领头的喽兵道:“寨中不可一日无主,今秦大哥擒获凶手,我等愿尊为寨主,管理山寨。”秦日纲推辞道:“秦某何德何能,怎敢自大?兄弟们另选贤能为上。”众人哪里肯从,极力相劝。秦日纲沉吟良久,方道:“若要秦某效力,却有几个条件,如不应喏,秦某万不敢答应。”众人问:“有何条件?只管说来。”秦日纲道:“众弟兄多是本地人氏,谁无父母?谁无兄弟姐妹?倘若自家亲人遭人凌辱,心中有何感受?若秦某当寨主,山寨之人只可替天行道,杀恶济贫,不可欺压良善。这是其一。如今官府设卡围堵,我等如网中之鱼,早晚必被剿灭。秦某听闻广东有洪先生创‘拜上帝教’,广招教众,欲与清狗相抗。现已入广西传教。我等不如加入此教,广结英雄豪杰,互为犄角,方为上策。这是其二。其三,我等众人皆是乌合之众,官兵一来,便自行溃散。今后须勤加操练,严明法纪,才能临危不惧,遇乱不惊。这三条若大家不从,秦某绝不敢妄自尊大。”这帮喽兵大多是贫苦出身,秦日纲一言,正合了心意,焉有不允?齐声道:“秦兄弟果然是有胆有识之人,所言条件岂能不应?请寨主上坐,受我等之拜。”秦日纲暗赞冯云山料事如神,于是受众人参拜,做了祈云岭寨主。传令大摆宴席,彻夜庆贺,不题。

  却说洪秀全两人被囚于空房之中,又捆绑的结实,时间一长,骨酸肉麻,苦不堪言。煎熬中,只听门外人来人往,搬酒切肉,又闻杯盘叮当,有人称为秦寨主庆贺。便知道秦日纲已成大事。冯云山道:“这姓秦的该遭天打雷劈,倒是忘了我弟兄两人。”尽管埋怨,仍旧无人前来探视。天色却渐渐黑暗下来。正痛楚难耐,忽闻门外脚步声响,进来一喽兵,提一盏灯笼,把二人照了一照,道:“这两人要好生看守,明日还要细细审问,纠察余党。”暗中却抽出刀来,割断绳索,低声道:“等一会,待看守之人喝醉,剥下衣服换了,悄悄从后门下山。山下有马匹,两位自行方便。”说罢又把灯笼晃一晃,大声道:“这两人捆绑得甚是牢靠。待会送些酒食,叫看守的弟兄也高兴高兴。”关上门,径自去了。屋里两人这才稍感舒服。

  不一会,便有人送来酒肉。那看守的喽罗怎知屋里已动了手脚?个个只当放心,揎拳捋袖,吆五喝六,吃将起来。岂不知酒里已下了迷药,吃了少半,个个头晕目眩,睡了过去。

  冯云山听外面没了动静,把门开了一条缝,瞅了瞅,道:“好了。”开了门,拖进两个喽兵,剥下衣服,和洪秀全换了。出门来,摸着灯影,向后寨而来。众人正喝得高兴,称兄道弟,闹作一团,哪里留神他俩?少时,已到后门,只见门口立着一个喽兵,其他人都在旁边屋里划拳厮闹。两人正在踌躇,却见那喽兵招了招手,向外面一指。两人便知已安排妥当,迈开大步,出了寨门,直奔山下。正行间,忽见路边树上拴着两匹马。上前查看,见马鞍上挂着行囊,兵刃俱在。洪秀全道:“秦兄弟真是细心之人!”两人取了兵刃,扳鞍上马,乘着月色,径向赐谷村方向而来。正是:打开牢笼放猛虎,扭断金锁走蛟龙。

  行了有三四十里地,山路崎岖,杂草丛生,十分难行。幸亏来时已熟记路径,倒不愁迷失方向。又行了一程,忽然一股冷风平地而起,空气中隐隐有血腥之味。那两匹马鬃毛倒竖,两耳尖耸,不住打响鼻。冯云山见多识广,急忙道:“哥哥留神,附近定有猛兽。”两人恐马匹受惊,不敢骑乘,下得马来,挽紧缰绳,慢慢前行。走了一里多地,那马昂头撩腿,再也不肯行走。冯云山无奈,道:“不如找个地方躲避,待天亮再走。”两人驻足四下观望,只见山影耸立,草木重重,并无寄身之所。

  正在为难,忽见不远处火光闪烁。冯云山喜道:“那光亮之处必定有人。”两人忙拽马过去。那两匹马也是灵敏之物,紧跟主人,寸步不离。不多时,已到近前。原来是一道岩壁,下面燃一堆篝火,火堆四周坐着五六个青衣人。离火堆不远处,有一辆油布蓬马车,车边拴着几匹骏马。

  那几个青衣人正偎着火堆说话,听得脚步声响,抬头一看,见两人拉马而来,不禁略觉诧异。内中有一壮汉站起身,问:“两位何人?为何深夜到此?”洪秀全行礼道:“我二人因要事赶路,谁知马匹被野兽惊吓,不能行走,只得打扰各位,暂避一夜,待天亮再走。借光,借光。”那壮汉把两人仔细打量一番,方道:“陌路相逢,何必客气!”说罢仍旧坐下。冯云山把马拴在一边,却不方便过去,只在旁边找块空地,与洪秀全坐下歇息。众人都不言语,只闻柴火爆出“辟啪”之声。那些马匹越发焦躁不安,不停打响鼻。分明有野兽在附近窥探。冯云山悄声说道:“这帮人个个身藏利刃,恐怕不是寻常之辈。”洪秀全道:“咱与他互不相识,井水不犯河水,不必担忧。”

  两人正私下谈论,只见从马车上下来一白衣人,信步走到跟前,一抱拳,问:“两位贵姓?”洪秀全见此人二十来岁,身材高挑,生得眉清目秀,俊美之极,且又神闲气定,举止幽雅,不由暗暗喝采,心想:“这穷山僻壤竟有这等人物。”忙还礼道:“在下广东洪秀全,与三弟冯云山传教至此。不知公子何方人氏?为何半夜宿于荒山野岭?”那人听洪秀全自报姓名,似乎稍感意外,把两人打量一番,点头不已。洪秀全见他如此神态,也觉诧异。白衣人自觉失态,忙道:“小弟冯玉,以贩卖布料为生。不料遇上劫匪,被抢掠一空,无奈,与伙计回横县老家。谁想错过客店,只得夜宿在此。今与两位相逢,也是缘份所至,何不过来同饮几杯,以解寂寥。”洪秀全见此人言语柔和,毫无恶意,只得拱手谢过,与冯云山起身移到火边。冯玉叫伙计从车上搬过几罐酒,又取出几只酒杯,斟满酒,来敬二人。洪秀全几番推辞,怎奈冯玉一味相劝,盛情难却,只得勉强接了酒杯。其他人也都斟了酒,你推我让,喝将起来。冯云山倒是不作假,与众人称兄道弟,推杯换盏,说得甚是投机。冯玉看见,只是抿着嘴偷偷笑。

  正吃得高兴,猛听一声马嘶,接着有人喝道:“这野物惊了马匹,莫不是想找死?”众人吃了一惊,循声看去,只见两人扯着马匹,直奔这边而来。须臾已到近前。火光照耀之下,只见前面一人狮鼻豹眼,手执一把钢刀,威风凛凛。后面那人黄面微须,也是气度不凡。两人拴住马,来到众人面前,一抱拳,道:“打扰打扰,山路难行,又不曾带火具,只得仰仗各位。”冯玉忙回礼,问:“两位何人?”那执刀之人道:“在下罗大纲,广东人。听闻广西山水秀美,特来游玩,恰逢义弟张国梁。不想错过客店,逡巡至此,搅了各位雅兴,得罪得罪。”冯玉笑道:“客旅相逢,也是萍水之幸,何必客气。”让到火边坐下。罗大纲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,道:“我二人走得忙,不曾带得酒食,买你家一份如何?”众人见他性情率直,禁不住哄然大笑。冯玉笑道:“罗兄何必客气,几杯水酒算什么?”吩咐伙计又去取酒。众人皆是行走江湖之人,生性豪爽,几杯酒下肚,三言两语,已是那七月西瓜摔八瓣--烂熟。冯玉话本就不多,只在一边应和。其他人却三岗五水,说南道北,攀扯起来。

  这边正在兴头,罗大纲那匹马忽然长嘶一声,踢得沙石飞溅。张国梁知是受猛兽惊扰,怒道:“这畜生不知是何物,待我去击杀它。”冯玉忙劝道:“此地多狼豹之类,凶猛残暴。张兄弟尽管吃酒,莫要冒险。”罗大纲笑道:“是狼是豹,捉来一看便知。”众人大惊道:“罗兄弟酒吃大了!不要逞血气之勇,免得伤了自己。”罗大纲却不以为然,口中道:“不怕不怕,只是兵器不太称手。”眼睛四下里搜寻,猛然看见洪秀全袍襟下露出月牙利刃,大喜道:“洪兄弟这件兵器正合适,请借罗某一用。”洪秀全无奈,只得递过来。罗大纲又道:“索性连外衣一并拿来。”众人见他一心要活捉猛兽,都不言语,看他如何显露本事。

  罗大纲穿了长袍,把短戟藏于底下,却装作欲方便模样,左顾右盼,迟迟疑疑,到了远处草木茂密之处,蹲了下去。众人又是担心,又觉可笑,都持械凝神,以防万一。罗大纲蹲在草丛中,哼哼唧唧,双目却四下环视,不敢大意。猛然前面黑影一闪,罗大纲定睛一瞧,原来是一只花皮豹子,心中喜道:“这畜生死期到了。”那豹子本就饥饿难耐,在附近盘旋很久,见罗大纲独自过来,岂肯放过?双爪按地,纵身一跳,跳到罗大纲面前,奋力一扑。罗大纲“哎哟”一声,仰面跌倒。众人一片哗然,却相距甚远,救之不及。猛兽猎食,最喜攻击咽喉部位。那豹子一扑即中,毫不犹豫,张开大口来咬罗大纲脖颈。罗大纲躺在地上,暗中把短戟抬起,向前拼命一送,“噌”的一声,枪尖穿破袍襟,直入豹子口中,刺入咽喉。豹子吃痛,向后便退。岂不知那枪头却有月牙倒刃,被罗大纲一送一拉,倒刺入豹子上鄂之中。豹子口衔利刃,向前不得,后退又不能,只是咆哮,却一动不敢动。罗大纲跳起来,笑道:“你吃不了我,我便杀你。”两手紧握短戟,似河南人捉猪一般,倒退过来。那豹子双目如电,钢毛倒竖,口中鲜血直流,终是疼痛难忍,只得随罗大纲一步步磨了过来。

  众人先是吃惊,后见罗大纲生擒豹子,不由齐声喝采。张国梁跳起来,拔出刀,“咔嚓”一声砍下豹头。罗大纲取下短戟,在豹身上擦拭干净,连同袍子送还洪秀全,又道:“可惜可惜,不妨戳破了袍襟。”洪秀全赞叹道:“罗兄纩猛无比,真是天神下凡!”后来有人作诗赞罗大纲道:

  大家回到火边,讨教一回武艺,又吃一回酒,天色已经大亮。张国梁起身去收拾马匹。罗大纲拱手道:“打扰一夜,实在过意不去。”冯玉问:“不知罗大哥将去哪里?”罗大纲道:“欲到横县、钦州一带游览。”冯玉喜道:“我等正欲回横县老家,不如同行。”罗大纲笑道:“冯兄弟相邀,本不应推托。只是我兄弟二人行无定所,不惯约束。今日一别,他日有缘定能重逢。”向众人一揖手,与张国梁上马而去。

  洪秀全目送两人离去,心中大为惋惜。冯云山已备好马匹,催促上路。无奈,只得向冯玉告辞。两人上马,冯云山一笼丝缰,到冯玉面前抱拳道:“代我向苏兄弟问好!”冯玉面色飞红,道:“原来冯兄弟早就识破我身份。”冯云山点头称是,带回马,与洪秀全扬鞭上路。

  一路上,洪秀全对罗大纲冯玉等人赞不绝口,犹自念念不忘。冯云山笑道:“哥哥不要空费心思,这一拨人已是各有其主。”洪秀全惊道:“三弟如何得知?”冯云山道:“那冯玉本是冯玉娘,苏三相之妻。两人皆是天地会人物,纵横横县、钦州一带。罗大纲乃是茭塘游侠。此人行侠仗义,劫富济贫,与三合会交往甚密。小弟曾与陈开谈论两广风云人物,所以得知。”洪秀全恍然大悟,叹道:“天地会为何人才如此众多?若能为我等所用,何愁大事不成?”冯云山道:“天地会虽人才济济,只是纪律松懈,如散沙一盘,终不能成大事。你我兄弟只要广招教众,严加训练,何愁大事不成?哥哥莫要羡慕他人。”洪秀全虽是赞同,但心里终究惋惜不已。

  且说冯玉娘待众人走后,吩咐从人收拾马匹车辆。这冯玉娘本是广东高州人,自幼喜欢习武,十几岁便能开店经商。后来随家人去广西谋生,嫁与天地会苏三相为妻,人称苏三娘。因其容颜秀丽,英姿飒爽,且又骁勇善战,百姓传说是神女下凡。只因手下王全去贵县发展会众,被官府捉进牢狱,苏三相又不在家,三娘于是亲去贵县劫了牢狱,救出王全,欲回灵山。官府震惊,传文横县、钦州,严加搜索,务必捕捉到案。苏三娘不敢走水路,专拣荒山野径而行,恰逢洪秀全罗大纲等人。众人走后,王全等人骑马,三娘自乘马车,翻山涉水,向南而行,不一日,已到横县。

  碧波连天地,名胜通古今。船行烟雨里,鱼游涟漪中。文人凭栏眺,墨客把酒吟。江山如画卷,歌舞饰太平。

  众人不进县里,却直奔渡口。早有人准备船只等候。苏三娘命先将马匹渡过去,又叫王全去集市购买沿途所用物品,自己率众人先上船等候。此时已是黄昏时分,渡口行人渐少,但见残阳如血,倒映江水,一片通红。苏三娘在舱中从窗口向岸上眺望。忽见一人褐衣飘飘,在渡口处四下徘徊,似乎在寻找渡船。此时天色已晚,哪有船只?三娘毕竟是女流,心存慈悲,便叫船夫去引那人上船。褐衣人喜出望外,上得船来,对三娘感激不尽。三娘问:“兄台哪里人?欲去何地?”褐衣人揖手道:“在下自广东来,有事欲到钦州一趟。谁想天晚误了渡船,蒙公子照顾,十分感激。”三娘只是笑着逊让。

  正在谈论,只见王全气喘吁吁奔上船来,口中道:“不好了,恐怕事情不妙!”苏三娘惊问:“何事如此惊慌?”王全道:“方才我去购置物品,见岸上调动民团,严加巡查。莫不是冲着咱们而来?”三娘蹙眉道:“不想清狗来的如此之快!如今之计,只有沿江而下,到偏僻之处随机应变。”起身对褐衣人道:“本欲渡兄过江,谁知事有变化,不能应约。请兄台自行方便。”那褐衣人听他们对答,早就料到几分,急忙摆手道:“兄弟听我一言,再做决定不迟。我白日里沿江而上,见下游已设关卡,防守严密。以此类推,上游必定也已设防。若真是为兄弟而来,只怕此时四面早有埋伏,不易脱身了。”三娘闻听,不禁面有忧色。王全怒道:“兵来将挡,怕他做什么?”褐衣人急劝阻道:“兄台不可逞匹夫之勇。眼前民团冲谁而来,尚未可知。以在下愚见,不如先到对岸观其动静,再做打算。”三娘此时也束手无策,只得听从,吩咐开船。看天色,已经昏暗下来。

  片刻工夫,已到了南岸。众人眺望岸上,静悄悄不见一个人影。三娘道:“莫非判断有误?让人虚惊一场。”命人搭了跳板。众人上得岸来,还未立稳脚跟,忽听一声梆子响,霎时火把齐明,照得岸上如同白昼,无数团兵蜂拥而来,喊杀声震耳欲聋。当先一人生的满面胡须,正是团练教头田兴霸。大家猝不及防,早被围在了中间。三娘见形势不利,高声道:“大家先回船上,再做对策。”众人闻听,兵刃齐出,与团兵混战,斗成一团。田兴霸守在跳板处,手中刀运转如风,杀气腾腾,挡住归路。众人正难脱身,那褐衣人暴喝一声,手执钢刀冲入战团,只见刀锋过处,鲜血喷涌。团兵大乱,纷纷躲避。田兴霸急忙挺刀来迎,两人如猛虎争食一般,缠斗在一起。苏三娘趁势杀出一条血路,与众人奔回船上。那褐衣人见众人脱险,大喝一声,连劈数刀,迫退田兴霸,纵身一跳,上得船来。田兴霸恼羞成怒,率团兵如影随形,紧追不舍。三娘在船上看见,怒道:“清狗想要找死!”叫人取过弓来,搭上箭,扯得弓弦崩直,瞅着那最前面的兵卒,“嗖”的一声射将出去。那箭疾若流星,正中团兵,穿喉而过。余势未消,又射中后面一人脸上。两人一齐跌落水中。众团兵大惊,回头就走,退出数丈之地。船上人见三娘箭术超群,不由齐声喝采。

  众人进入船舱,点上灯笼,商量对策。王全道:“事情危机了!官府兵船不久即到,一但发炮,我等都成齑粉。”三娘见褐衣人低头不语,似有所思,忙抱拳道:“事已至此,兄台有何良策?万望帮我!”褐衣人连忙回礼,道:“同舟共济,何必多礼。在下倒有一计,只是不知大家是否熟悉水性?”王全道:“我等纵横江河,焉能不熟水性?”褐衣人大喜道:“如此甚好!只须如此这般,定能摆脱险境。”众人闻听,一齐鼓。